今日是除夕，來瓊華寺已經兩個多月了。本來寺裏是不留女眷的，考慮到一個女孩住外面很危險，夢雲大師破例在寺廟的一處荒廢的偏院裏給我騰出一間房子，方便每日的治療。而慕容憫自那日之後就沒再出現過，只是每隔十多天就派人送來些用的吃的東西。他把我放這兒，可能去找子軒了，我心裏是這麽想的。

那日夢雲大師給我施針後，身體漸漸有了知覺。連著兩個多月的施針，體內的毒性得到了控制。我能下床走路了，但是走的很僵硬很吃力，就像初學步的嬰兒，只走幾步路就累的走不動了。盡管很累我依然咬牙多走幾步路，大師說施針後要多活動活動才不會身體僵化。

後院有幾株梅樹，這幾日開花了。看著枝頭的花瓣在冷風中簌簌的堅強著，我心裏升起一陣凜然的敬畏。蓮的清雅，只適合悉心的呵護。而梅的淩傲堅韌，是在風雪中展露的。

我想起了那副畫，畫上的梅妃衣袂翩翩坐於梅花中輕挑慢撚撫琴，就像誤入凡間的仙子，隨時會羽化歸去。眉目灑脫，唇齒生香。那種清冷的感覺就如這寒風中的梅花，只能遠望而不能褻玩。這樣的女子真是我娘親麽？

自離開桃園後幾乎是夜夜會做這樣的夢，梅妃、小女孩、楚然、還有那個跟我同名的女子，我不知道我與這些人之間有這怎樣的聯系，每次多想這些頭疼欲裂。

“夏施主，該去吃飯了？”不知何時法言已經走到我旁邊來。

我看著面前眉目清朗的法言道：“這麽早就要吃飯啦？”法言是夢雲大師的大弟子，這兩個月都是他給我送飯的。

在寺裏的兩個多月除了施針醫毒外，我還會去聽夢雲大師講禪，然後在寺院外的小路上走走，在房裏看看書。這幾日後院梅花開了，每施針完就來看梅花一看就是幾個時辰，有時站不住了就坐到一旁的石頭上發呆。

法言微微一笑道：“今日是除夕，主持說多做幾個飯，大家一起過年。”他的笑不像夢雲的慈悲之笑，倒像天邊的夕陽透著淡淡的哀傷。

我問道：“以前你們是怎麽過年的？”

“往年除夕跟平常一樣的，誦完經吃好飯就休息了，今晚還有煙花可以看呢，走吧。”

那今年是因為有我在，夢雲大師特意照顧的麽。

院裏僧人們都忙著劈柴的劈柴，挑水的挑水，每個人臉上都有著過年的喜悅。

法言說要去廚房幫忙，要我先去禪房休息會。我說不累就跟著他一塊去了廚房。

我讓他們和面再做些蘿蔔白菜的餡，決定教他們包餃子，每年除夕娘親和我都會包餃子的。

法言還有廚房裏的僧人都圍在我身邊，看著我包餃子。我一遍一遍演示給他們看，然後讓他們自己也包，並告訴他們把新年祝福和願望都包進餃子裏。廚房裏頓時熱鬧起來，大家都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包餃子。

到天黑時全寺院和尚都集中在觀音殿，敲打木魚，口念頌經。我就坐在一旁的蒲團上閉目聆聽。之後我跟著他們排成東西兩排拜佛，拜好後兩排和尚相互對拜，然後由一名和尚領頭去拜主持。但拜法與拜佛不同，拜佛要拜三次，拜主持只拜一次就行了，拜完後，再進行互拜。

禮供結束，大家都坐在桌前。看著滿滿一桌的年夜飯，鼻子有些發酸，想不到我第一次在外過年竟是在寺院裏。寺院不能飲酒，所以大家以茶代酒先敬主持，然後敬我這個客人。

正熱熱鬧鬧吃餃子時，門被推開了一個披著黑色大氅的男子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。

法言迎上去接住慕容憫解下的大氅和尉遲弘真手裏的東西，把他引到我旁邊坐下，讓尉遲弘真坐在法言旁邊。原來桌上空餘的碗筷是給他們留的，夢雲大師早就知道他會來。可是今晚他應該在皇宮才對啊，為什麽會千裏迢迢的跑到這裏。

慕容憫的到來並沒有影響飯桌上的氣氛，大家依舊談論著開心的事，偶爾大師也會講講他游歷時的所見所聞。

看著一旁正吃餃子的慕容憫，我心裏沒有之前的陰郁了，有些感動有些溫暖。

吃過年夜飯，大家都聚到院子裏看煙花。法言把尉遲弘真帶來的包袱打開，取出煙花擺在院子空曠的地方。慕容憫走到前面，拿出火折子點著，然後不慌不忙的走到我旁邊站定。

砰地一聲一顆煙霧彈在空中炸開，上空頓時出現許多紅色藍色黃色的星點，在夜裏盛開璀璨的花朵，然後漸漸熄滅。又是砰地一聲，空中開出萬紫千紅的牡丹，將整個夜空照亮。

隨著煙花炸開的聲音，我興奮的叫著，這是我第一次看這麽美的煙花，美的讓人心悸。

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雪花，也不知我在院子裏站了多久，待回過神時看到身邊只站著一個慕容憫，其他人都回屋了。

我轉頭問道：“有酒麽？”突然想喝酒了。

他點頭轉身進了屋裏，一會手裏拿著大氅和一壇酒出來。

他把大氅披在我身上，又把燈籠掛在樹枝上。我們坐在梅樹邊的石頭上，他扒開酒壇喝了一口，然後遞給我。

嗅了一下，我驚喜道：“這是梅花釀，好香啊。”爹爹經常釀此酒的，就是不讓我喝。有次偷喝了一點就被爹給發現了，此後就更沒機會了。

仰頭飲了一小口，清冷的梅香縈繞舌尖，唇齒生香。這幽香一直到腹裏，還久久不散，身上暖暖的。

我遞給他酒壇道：“這是你自己釀的麽？藏多久了？”這麽香的酒定是窖藏了好多年吧。

他擡頭望著漆黑的夜空，冥思了一會道：“這是我十六歲時釀的，現在已經十年了。”他今年二十六了？還一直不知道他真實的年齡呢。

我拄著腮笑道：“哇這麽久啊，我喝到寶貝了哎。”比起爹爹釀的那些酒，慕容憫釀的酒時間要長很多。

只聽見他笑了兩聲，笑的格外的溫柔，雖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，但我想很溫柔吧。然後仰頭灌了一口酒，把壇子遞給我。

夜裏冷風吹的我額上的發絲輕揚，借著朦朧的燈火可以看到面前飄落的雪花，一片一片晶瑩剔透，像落入凡間的仙子。伸手接住一片，瞬間就已化為掌心的一滴淚。

拿起壇子仰頭狠狠喝了一大口，由於喝的太急太猛了，嗆的我咳嗽了半天。頭有些暈暈的，眼前的東西開始飄忽起來，我搖搖頭努力讓自己清醒些。

“慕容憫你為什麽救我？你不是知道我一直要殺你麽？為什麽還要救我？”舌頭怎麽不聽使喚了，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巴。

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，繼續喝著酒。

“哈哈，我知道，因為我是吳國公主，對你還有利用的價值。是不是啊。”笑的我眼淚都流下來了。“你可以拿我來威脅他們，然後毫不費力的攻下吳國，但是你想錯了，我不是什麽公主。我只是從鄉野山澗來的野丫頭，對你沒有什麽利用價值，我……嗚嗚。”

嘴唇被狠狠封住了，還未說出口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。酒壇子碎了一地，他一只手按住我的頭，一只手緊緊箍著我的腰。吻如一陣狂風暴雨，讓我透不過氣來。他的舌頭霸道的撬開我的牙齒，在嘴裏肆意輕薄，合著酒香更使我頭暈目眩。身體軟軟的趴在他的懷裏，腦子已經處於混沌狀態。吻漸漸溫柔起來，逗弄著我的舌，纏綿悱惻。心裏有股火越燒越旺，似乎要把我的身體焚燒殆盡。我緊緊抱著他的脖子，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，身體緊貼著，生澀的回應著他的吻。這種感覺讓我興奮，有什麽東西在心裏滋長，連身上的大氅掉落也不知道。他的吻綿長而深厚，就像捧著一件寶貝細致而輕柔。我難耐的呻yín出聲，他更加興奮了，吻一直滑下我的脖頸耳後。

夜風吹的我身體一陣瑟縮發抖，酒醒了一半，才知道發生了什麽，一把推開他身體往後挪了挪，拉緊衣領。心裏一陣難抑的抽痛，氣血上湧沒能忍住噴出一口血來。

他有些慌亂的抓起地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，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跡，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能看出他緊張還有些懊惱的神色。

我知道這次吐血說明了什麽,心裏有些沈重，或許以前一直在逃避。此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，他也是無話吧。

有些失落，我嘆了口氣，調整呼吸盡量讓語氣平穩些，“我沒事了，時候不早了先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吧。”

搖搖晃晃的還未走兩步身體被他緊緊抱在懷裏，下巴擱在我的肩上。喃喃道：“對不起，對不起。”溫熱的氣息噴在我耳後癢癢的。我不知道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，是對不起以前做的呢，還是什麽。

直到很多年以後，我才知道他說的對不起是指什麽了，只怪當時我太傻太笨了。

之後他沒再說什麽就走了，那一夜我一宿沒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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